前一阵邀约文友喝茶,临水花棚下,茶客并不多,却甚觉嘈杂纷扰,右耳如有闷雷滚动。起初以为是游泳时耳朵不慎进了水,并未太在意。可一个多月过去,状况却未缓解。用手分别摁压两只耳门,听力明显左清右浊。心中方觉不对劲,赶紧去医院看诊。
医生了解了我的症状,用窥耳镜细致检查,又进行了听力测试。随后边写诊断书边告诉我:右耳出问题了,外耳道窥查未见病变,初步判断是神经性突发听力损失。这种病症,发病诱因很复杂。或许与过度劳累、精神紧张、情绪波动、睡眠障碍有关,也可能由高血脂、高血糖或其他基础疾病引发,甚至遭遇天气异常变化,听一场高分贝强刺激音乐会、感冒打喷嚏用力过猛都会成为诱发因素。除此之外,还有更多说不清楚的可能性……我听得有点发懵,沉不住气打断医生的话:“我右耳这情况,还能痊愈吗?”医生也不绕弯:“这病发作一周内若及时就诊,治愈率可达百分之八十以上。而你已拖了一个多月,康复希望很小,低于百分之二十吧。”
右耳这病,不痛也不痒。一人独处清境时并不觉异样,一旦进入有声世界,症状便纤毫毕现。若是没有声音波流的嘈杂作为静虚境界的参照,也许我永远不会感知右耳的问题,甚至听力完全消弭都可能无从体察。细琢磨,这世上,好多东西不都是通过比较反衬才昭然若揭的吗?譬如好与坏、善与恶、黑与白、长与短、软与硬、大与小、苦与甜、雅与俗、高尚与卑微、豁达与狭隘……
临床诊断报告毫无悬念印证了医生的初步判断。尽管病因还云遮雾罩,但“神经性突发听力损失”的事实已是铁板上钉钉。我有些气馁,对医生说,既然康复希望渺茫,就懒得管它了,只要不继续恶化……医生摇摇头:“你还得诊治,百分之二十的康复可能,在个体差异下也可能转化为百分之百的概率。况且,外耳道无病变,并不能排除其他深层次病因,你需要住院彻查。”
一句“不能排除”再度把我镇住。小小耳恙后面还涌动着团团疑云,尚不知是否掩藏着更为可怕的凶险。此时,我丧失了自信的底气,只有遵从医嘱,立马办理入院手续。
整个疗程十天。头三天,除了输液服药,让我应接不暇的是一项接一项的检查。抽饿血查血糖血脂、做心电图、核磁共振扫描内耳、颞骨CT及MRI检查,口舌鼻腔及咽喉探检……我向临床主治医生质疑,不就是右耳听力障碍吗,何须如此兴师动众?医生说,神经性突发听力下降不确定诱因很多。人的身体各器官之间有千丝万缕的关联,需要从不同角度去假设,去筛查。比方说,你是否鼓膜损伤、器质性病变或某种炎症,是否有自身免疫性内耳病、听神经瘤、耳带状疱疹、梅尼埃病或颅内病变,这些,都得一项一项检测确认。
每一项检查都如履薄冰。只身躺入那些冰冷的精密医疗床舱,仪表上的指示灯神秘地闪烁不定,耳畔滋滋的低频声响寓意不明,高科技的电子狗满怀狐疑地搜嗅我体内隐秘的幽暗之角。谢天谢地!检查获取的众多报告显示,嫌疑被逐一排除,身体“主板”尚无大碍。
事情最终定性,仅仅是右耳小恙。忐忑不安数日,如获大释般庆幸,长长吁了一口气。反复考量之后,决定提前出院,不再治疗。指望百分之二十的康复可能性变成百分之百的完美结局,等于仰天盼着掉馅饼。再豁达点想:人到一定年纪,身体器官这里那里偶尔出现一点瑕疵与故障,就当是生命的磨损折旧。由新生至成熟、盛极,而后日渐转入衰势,是一切生命形态的必由路径,是自然之道不可违逆的法则。
右耳有恙,再参加社交应酬就有点梗阻。尤其是置身众说纷纭之境,对各种声音的高低轻重以及所包含的复杂内涵和弦外之音,辨识解读起来费力不少。对世界的感知少了几许聪颖灵性,表现出一些麻木滞钝。伤感之余,转念一想:这岂非好事?苍茫寰宇本来就是浑然大象,许多事物根本没有办法追根究底,一意执着于纠缠人间是是非非乃自寻烦忧。人生苦短,知白守黑,难得糊涂,不亦乐乎!
于是释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