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西都市报 -A12 宽窄巷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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童年记忆里的水仙花

  

□张迪


  小时候,每年冬天,妈妈总会从市场上买回一盆水仙。第一次看见水仙,它不过像个朴拙的蒜头,紧裹着干褐的皮,其貌不扬,没什么吸引人的地方。我好奇地问这是什么。妈妈含笑告诉我:“这是水仙,我们只需要给它一盆清水,便能开花。”我将信将疑地寻来素陶浅盘,将它轻轻地安置好,注上清水,便开始了疑惑的等待——它会抽枝吗?会开花吗?开出的花又是什么模样?
  从此之后,我每天放学回家,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它。头两天,它只从底部冒出白白的根须,像老大爷的银白须髯,除此之外,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。它就像一个谜,将那圆滚滚身体里关于花朵的梦,守护得严严实实。又过几天,根须渐长,底端终于抽出了一点嫩绿——那么小心翼翼,那么怯生生,让屋里有了一种久违的生机。
  大约十来天的样子,水仙像苏醒的睡美人,开始飞快地拔节,不断地向上生长,身姿变得愈来愈舒展。原先那点嫩芽,已抽成挺秀的青玉色长叶,亭亭玉立地伫立在水中,倒影清浅,宛如在水一方的佳人。养水仙原是极省心的事,一个陶盆,一碗清水,便是它栖息盛开的全世界。
  它安安静静地生长着,转眼间,便走向了它的花样年华。青绿的花茎从叶间抽出,顶端渐渐饱胀,像抿着、即将吐露心声的少女美唇。接下来的几天,花苞接二连三地怒放。娇嫩的花瓣是光洁的白色,薄如宣纸,润如精瓷,花心托着迷你的、玲珑的金黄盏,像静谧中点亮的一盏心灯,又像拢住了一轮初升的太阳,它们不喧嚣,不争抢,悄然地完成了初开的绚烂。注视静静盛开的水仙,连时光的脚步都仿佛轻缓下来,那似有若无的芬芳,散发在空气中,温暖了冬日的严寒,为平凡的日子增添了几分生趣。
  自古文人雅士对水仙情有独钟。曹植将它比作洛水上的神女,黄庭坚的那句“凌波仙子生尘袜,水上轻盈步微月”的诗句,更是道尽了它的风姿。凌波仙子、金盏银台都是文人赠给水仙的雅称,它好似出尘脱俗的仙子,让人睹一眼便再难忘。它确实是出尘不染的。每次见到水仙,都仿佛看见云水之间,有仙子涉水而来,步履轻盈,衣袂生香,一种澄澈的美悄然流入心间。
  想起丰子恺先生写他的水仙,遭遇了旱灾、水灾和冻灾三灾,在两个多月后却依然坚强地开花了。他感悟到“人间的事,只要生机不灭,即使重遭天灾人祸,暂被阻抑,终有抬头的日子”。我的水仙未经历那般坎坷,却也在清寒与静默中完成了自己的一生——从花球到青叶、从青叶到繁花的生命全周期,每一步都笃定,每一刻都从容,那是一种向内的、自足的生命力量。
  水仙花被赋予了“纯洁“吉祥”的美好寓意,但更让我心动的是它“自己成全自己”的独有风骨。不要沃土,无需温室,在普普通通的环境里,它自我探求,将生命能量酝酿到极致,发挥到极限。童年记忆里的水仙,便这样将它“以最简净的方式,成就最丰盈的生命”的精神气质,为它的生命写上注脚,也为我守护着心中的清澈与宁静。
  生命的本质或许不是无尽索取与无限扩张,而是在被赋予的有限条件里,一次次完成自我升华;生命的丰盈,正是在向内索求的时候,把从容的自信深深植根进生命的密码中。
  如今,每逢岁寒,我总会想起那个安静的午后,有一仙子,不在遥远的洛水,也不在泛黄的诗卷中,它静悄悄地待在客厅一角,逸出阵阵清香,无声地温柔了整个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