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单亲母亲十八年辛苦的托举
邹品芝在工地上收集钢管。
邹品芝收到小女儿的北京大学录取短信。
邹品芝在出租屋里做饭。
“亲爱的2026级新生你好!为不影响入学手续办理,请在7月31日前登录北京大学(校本部)本科新生服务平台完善和核对各项信息……”
7 月 28 日傍晚,成都市双流区一间月租金600元的出租屋里,来自乐山市沐川县山区、今年48岁、只读过小学一年级的邹品芝把小女儿刘芳的录取通知短信看了又看。
今年高考,刘芳以优异的成绩被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录取,但报名时留的是母亲的手机号。“感觉很惊奇。”邹品芝笑得合不拢嘴,“短信咋会发到我这里来了?”
邹品芝的手机里还存着另一个时间:凌晨3点40分的闹钟。这是她第二天起床的时间——她要从双流赶到德阳的工地上,约100公里的路程,天不亮就要出门。
一条来自北京大学的录取短信,一个凌晨3点40分的闹钟——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信息,串起了一个母亲18年的托举和一个女孩18年的努力。
7月的成都,天亮得比较早,但邹品芝出门时,天还是黑的。
手机闹钟定在凌晨3点40分。邹品芝摸黑起床,洗漱,20分钟后准时骑上“电马儿”出门。最近打工的工地在德阳,路远,她需要坐老板的车过去。
邹品芝必须赶在清晨6点左右到工地。因为最近高温天气,工地上的工人只干半天活。
采访时,华西都市报、封面新闻记者注意到邹品芝鼻梁上有块伤痕,微微肿着。“被扣件砸伤了。”她指了指鼻梁说,拆脚手架时,一个扣件掉下来,刚好砸在脸上。“当时眼泪都疼出来了,现在好多了。”
到目前为止,邹品芝没有为小女儿摆庆功宴,正常往返工地上班。北京大学录取通知寄出这天,她仍在工地上,被扣件砸伤了鼻梁。
“不干活,我不吃饭啊?”邹品芝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,笑呵呵地。
那条来自北京大学的录取短信,邹品芝看了又看,像做梦一样,但凌晨3点40分的闹钟,第二天仍会准时响起。
对邹品芝来说,19块钱曾是困住她人生的门槛。
邹品芝在乐山市沐川县的山区长大,小学只读了一年,因凑不齐19块钱的学费而辍学。“当时的19块钱很值钱。”她说,当时猪肉才四角五分钱一斤,糖一角钱能买5个。19块钱,家里确实拿不出来。
因为没读过书,邹品芝只能干体力活:砂锅店帮工、花店搬花、小区保洁、工地扛钢管……6米长的钢管,她一次扛两根,肩膀上的衣服缝了三层布,但还是被钢管磨得生疼。
“如果当时有机会,你会继续上学吗?”记者问。“肯定会读书。”邹品芝说这句话时,没有一秒钟的犹豫,“多读点书总比少读书好。”
正因为吃了没文化的苦,邹品芝才拼了命让女儿读书。
“如果能一直读下去,你理想中的职业是什么?”面对记者的追问,邹品芝想了想,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,说想当老师。“我喜欢娃娃,喜欢看着娃娃读书的感觉。”在她未曾抵达的梦想里,老师是一个无比好的职业。“一辈子读书都可以,一辈子都在学习,还能教娃娃学习。”她说。
“我觉得自己有一点小小的成就。”这个在生活中一直把姿态放得很低的单亲妈妈,终于说出了一句对自己肯定的话。
邹品芝总用“三无人员”形容自己——没文化、没时间、没钱。但如今,她的大女儿医科大学毕业后,在都江堰当医生;小女儿高考取得优异成绩,马上要去北京大学上学。
18年来,邹品芝始终带着一种隐隐的亏欠感。总觉得是因为自己的原因,没能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。这份亏欠,变成了日复一日的小心翼翼:女儿不开心,她会第一时间反省,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;女儿生气了,她比谁都难过,翻来覆去地想,是不是又哪里不对了……
如今,小女儿马上要离开了,舍不得是真的。从小到大,母女俩分开最长的时间,也就一周——那是因为大女儿骨折住院,邹品芝要去照顾。
但这次,是真的要远走了。邹品芝担心小女儿吃不惯北方的饭,担心冬天太冷她不适应,担心她一个人在外受委屈。但担心归担心,“我总不能永远把她拴在身边嘛。”邹品芝说。
最近一个月,邹品芝的生活有了一些变化:走到工地上,有人喊她“那个大姐”;走在街上,有人认出她:“你是那个网红妈妈?”工友们见了她说:“你好福气,养了一个好闺女。”
“你觉得你红了吗?”记者问道。邹品芝愣了一下,笑了笑说:“我就是一个干活的。”有人劝她在网上注册一个账号,当网红,卖货赚钱,她摇摇头。
对“红”这件事,小女儿刘芳看得更清醒。
“网友眼中的我,只是一个‘又穷又努力’的符号。其他特征都是扁平、抽象的。”刘芳曾对记者说,流量就像烟花,“爆了后就迅速没有了。”对于流量,她不排斥但也不追求。
刘芳说,不觉得考上清华、北大就“逆天改命”了,“路还很长,不能因为高考就一锤定音。”
母女俩,一个在工地上扛钢管,一个在书桌前读书,在月租600元的出租屋里,她们以同样朴实的心态,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关注。
华西都市报-封面新闻记者 刘秋凤 摄影报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