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西都市报 -A12 浣花溪-
A12浣花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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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家,那长长的山岭哟

  

□顾建德
  天刚蒙蒙亮,我就冒着细雨往老家长山岭村赶。车停在双河镇街口,我执意再走走那条走了10多年的石板老路。
  这是今年的清明时节。脚刚踩上磨得光滑的石面,长山岭的风便裹着雨丝扑过来,从前的日子一下子涌上心头。
  山路蜿蜒,当年被脚板磨亮的石板,已大半埋进了齐膝的茅草里,好些地段被山洪冲塌,只得沿旁侧的水泥路慢慢往上挪。抬眼望,一重接一重石梁子叠向天边,还是我少年时看熟了的模样。曾经,天不亮我就背着背篼上山,割满一背青草,啃两个冰硬的红苕,然后往山洼里的小学赶。正午回家喝碗寡淡菜汤,转头又牵上队里的牯牛上山。满山柴草砍得精光,露出白花花的石头,风刮过石缝,都是清寒的味道。
  1976年我初中毕业,拜堂叔为师,在这山坳石坡间修堰坝、砌水沟,打了3年石头。直到恢复高考的消息传进山坳,我心里固执地冒出一个念头:翻过山岭,到外面看看。
  1979年秋,我背着书包从这条路走出去,进了县师范学校。往后40多年,任职的地方换了好几处,终究没离开过乡镇学校。辗转经年,见惯了各式各样的山,可没有哪一座,能像长山岭一样亲切。夜里常梦见这山,不是荒坡割草,就是石场挥锤,醒了心口总沉甸甸的。
  正走着,山口传来大哥的喊声。他和大嫂站在路口等我。跟着他们往林子里走,脚步不知不觉就沉了。2023年清明,也是这样细雨裹着凉风的日子,还是这样的小路,父亲走在我前头。92岁的他,手里攥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,一路指着坡上的坟茔,念叨着先人的名讳和旧事。那一次,是他领着我和大哥,给祖辈、给走了3年的母亲上坟。谁能想到,当年冬天,父亲就撒手走了。如今,换成了我们兄弟俩,站在他和母亲合葬的坟前了。
  我们在坟前恭恭敬敬磕了3个头。四周松树静静立着,风雨穿过松针,沙沙地响。风里,我似乎又听见了父亲的声音——当年学石匠握不稳錾子,父亲攥着我的手说,錾子要正,腰杆要直,就像岭上的石头,立得住才顶得起分量。又好像看见母亲站在院坝边的核桃树下,我每次离家,她都要塞满一兜鸡蛋、核桃和青菜。我翻过山梁,回头望,她还站在原地不肯挪步。
  祭罢父母和先辈,我们沿山路往上,先到老屋院坝站了站。我们童年时的土坯矮房早拆了,眼前这栋一楼一底的小院,是20多年前小弟在外头挣了点钱,为父母养老修的。水泥院坝落了一层桐子叶,风从檐下绕过来,带着草木清苦的气儿。那条陪了父母10多年的老黄狗,还守着院子。见了我,只夹着尾巴晃了晃头,没出声,隔壁堂弟每日会端些剩菜剩饭喂它。
  看罢老屋,大哥大嫂引着我往他们家走。大哥的房子修得宽敞,儿女都在外地打拼,常年就他们两口子住着。71岁的人了,还种着父母和小弟家留下的几亩地,手脚从没歇过。中午一桌家常小菜,3人围坐着边吃边聊,说村里的旧人旧事,说这几十年山里的变迁。说来说去,山还是那山,人却走得七零八落了,话里都带着几分落寞。全村3000多口人,真正常年守在山里的青壮年,满打满算还不到300人,田地多半荒草丛生。就连村里长辈过世,抬棺的也多是六七十岁的老人。我在乡镇学校待了41年,留守的老人娃儿见得太多,可听着哥嫂亲口说这些,我却一句话也搭不上。
  儿时读书的村小早已撤并,旁边茶馆还透出热闹。小时候放学路过,我常扒着门框往里瞅,茶香混着烟味飘出来,老人们摆的龙门阵我半懂不懂,只觉得满屋子都是暖乎乎的人气。
  当天傍晚我就回了城。夜里,又梦见了长山岭。层叠的石山晃来晃去,父亲的叮嘱、母亲的身影、石场上的锤声混在一块儿,醒了好半天还沉在里头。
  我的老家,那长长的山岭哟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