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江环保01号”的船员正接过垃圾袋。

碧波之上的“三江环保01号”。
李刚（右）父子俩

　　作为“三江环保01号”船长，李刚习惯将他的工作概括为“长江上的环卫工人”。
　　今年是长江大保护战略实施10周年，也是他在长江上漂泊的第34年。这位习惯了乘风破浪的水手，此前做过船员、驾驶员，开过轮渡、货船，直到7年前，他握住“三江环保01号”的舵轮。
　　“我们专门负责接收过往船舶产生的生活污水和垃圾，再送到岸上处理。”如同熟悉江水的每一处暗流般，李刚现在甚至能根据一艘船的航行时长和人数，估算出可能产生的垃圾重量。毕竟一年365天，他们最多时有超过340天“漂”在长江上收垃圾。
　　这份工作带给李刚的成就感也是最大的。
　　“肉眼可见，江面上几乎看不到漂浮物了。”李刚比划着形容自己见过的最美景色——夕阳薄雾中，江水清清，江鱼肥肥，一群小鸟从头顶飞过。“这就是我们努力工作的意义。”

1

“零排放”背后的“垃圾船”

　　宜宾市，金沙江和岷江在三江口浩荡汇聚，开启属于长江的行程。7月23日上午8点，江面平阔，李刚驾船逆流而上，缓缓靠近停在江面上的“长江宜宾号”。
　　在长江上，即使是收垃圾这件事，也需要得当的调度。
　　船停稳后，“三江环保01号”的船员开始有条不紊地忙碌：有人接过“长江宜宾号”的垃圾袋，称重、记录后丢进“三江环保01号”的垃圾收纳仓；有人驾轻就熟地将一根长长的软管连接到船上，水泵开启，迅速将对面船上的污水抽进“三江环保01号”的污水收集舱。
　　整个过程，两船现场交接，双方签字，拍照上传，没有一片垃圾、一滴污水洒落江中。
　　“平均每天要接收约600斤垃圾，最多时一天要接收超13艘船的。”这只是李刚工作的一部分，随后这些垃圾和污水会被“三江环保01号”转运到岸上完成处理，全程闭环处置。
　　若是将视角放大，万里长江，昼夜不息。每年超3万艘船在长江上穿梭，每艘船就是一座小型城市。而这样的船舶污染物“船上储存、交岸处置”治理模式，已在长江干线及35条重要支流上实现全覆盖，长江干线船舶实现“零排放”。
　　“‘三江环保01’是全省首艘船舶污染物综合接收船。”张新旺是宜宾市航务事务中心的工作人员，他记得很清楚，这艘船于2020年正式投运，主要负责接收宜宾区域内约230公里主要通航水域过往船只产生的生活垃圾、污水。
　　“还是这片水域，但我们做的事变了。”对于几乎在长江上长大的李刚而言，从第一次听到“长江大保护”的提法后，他就敏锐地感受到身边的改变。江边的餐饮船不见了，采砂的人消失了，渔民们上了岸。那些年，大家说得最多的，就是以后怎么活。
　　刚从砂石运输船转到“三江环保01号”时，李刚理解为“陆地上有垃圾车，我们就是垃圾船”。那时，他只是把这个当成一份需要完成的工作……
　　而同一时期，长江之上，大保护下，还有很多“李刚”在适应、改变和理解。

2

以江为家的人们

　　“刚开始我们是开着船追着别人收垃圾，他们还觉得烦。”李刚能理解别的船员一时的难以适应。毕竟，曾经在漫长的时间里，大家都是将垃圾随手扔在江里。
　　“但两三个月后，大家就慢慢地接受了我们。”在李刚看来，对于生活在船上的人而言，大家每年待在船上的时间比在陆地上要长得多，以江为家，又怎么会不爱自己的家呢？
　　“我1979年开始工作。”将垃圾递给李刚后，肖世贵转头介绍着自己。这位“宜宾救助3号”的船长形容自己是“江上的119”，他和船员24小时待命，随时准备救援遭遇搁浅、火灾等险情的船舶。
　　这位性格爽朗的老船长跑船近40年，会大笑着说“我们和长江感情好、感情深”，也会一脸严肃地说起“现在政府提供船舶垃圾公益服务，免费全接收，我们肯定不会将垃圾再丢进长江里了”。
　　事实上，不将垃圾丢进长江，不仅仅是不乱丢垃圾的动作，还意味着整个船的改变。
　　“你的脚下就是存储全船污水的地方。”站在“宜宾救助3号”的厨房，肖世贵指着水槽说。同时，船舶污水直排阀门都被铅封、彻底锁死，确保污染物再也流不进长江。
　　“沿途已交付了两次垃圾。”载重3500吨的“叙州77号”一路从江西省九江市逆流而上，用了15天才抵达宜宾。该船二副李游（化名）说，在湖北省荆州市、宜昌市，都有接收船来收垃圾。站在船上一片葱郁的辣椒、小葱旁，他感叹地说，“这样我们在船上的生活也干净、舒服多了。”
　　在这些船上，处处可见好生活的模样。干净整洁的船员房间，整齐摆放的酸菜坛子，盛开的花花草草……这些长期与江水为伴的船员，都会不约而同地说起这些年的改变，江面上几乎见不到漂浮物，江水清澈得经常看见游泳的人，航道变得开阔……

3

长江之歌

　　“保护长江成为我们很有参与感的一件事。”“长江宜宾号”的轮机长罗君超感叹道。这艘在省内排得上号的观光游船，旅游旺季时每天要产生千斤垃圾，“如果等不及‘垃圾船’，我们就自己运到岸上去处理，绝对不会往江里丢。”
　　大江日夜流，似乎每艘船都有属于自己的讲述。
　　对于“三江环保01号”而言，从2020年至今，已累计接收船舶1.2万余艘次，接收转运处置生活污水17758立方米、生活垃圾135649公斤……
　　数据背后，日复一日地收垃圾和处理垃圾，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。夏天，甲板会被太阳晒得滚烫，温度有时超过60℃；冬天，江风凛冽，吹得人站都站不稳。
　　但李刚和船员们早已找到了最稳定的内核。
　　在“三江环保01号”的船员中，最年轻的小伙子刚刚而立之年，他言语不多，埋头干活。李刚说，那是他的儿子，“我希望他能把这件事继续做下去。”
　　其实，收垃圾真不是一件小事。
　　张新旺说，船舶污染物中，生活垃圾送到焚烧厂、生活污水在宜宾港转运上岸处理、残废油交由有危废处置资质的公司回收，所有接收、转运、交付均已实现电子联单记录、全过程闭环。
　　如是这般，江水奔腾向绿，也更新着每个人关于长江的讲述。
　　在宜宾的三江口，夜游的大叔腰上拴着拖鞋，一个猛子扎进水里，他乐呵呵地说着这些年游泳时还会蹬到鱼，“滑溜溜的，把我们吓一跳。”
　　江边，年幼的孩子被大人带着踩水玩，眼前的抬头晚霞，低头见江，将是他们对于这条“母亲河”最初的记忆。在不远处，“长江宜宾号”在暮色中亮了灯，正缓缓驶过。
　　立在三江口、长江边，“共抓大保护，不搞大开发”的大字，隔着江都能看清楚。
　　——这，就是属于当下的长江之歌。
　　华西都市报-封面新闻记者 杜江茜 伍雪梅 雷远东 李佳雨 摄影报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