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西都市报 -A12 当代书评-
A12 当代书评 下载PDF 下一版 上一版 |
A12当代书评
  • ·科普作家董仁威12万字新书揭秘
  • ·广告
  • ·把一条河流背在背上
大家都在看

扫一扫

下载封面新闻APP

体验更多精彩

把一条河流背在背上

——评散文集《黄泥河》

  

□耿立
  福克纳说自己那“邮票般大小的故乡”,值得用一生去书写,而四川作家文铭权的邮票,是一条蜿蜒三十里、最终汇入嘉陵江的小河——黄泥河。
  河流是乡愁的容器。读完散文集《黄泥河》,我最深的感受是:这不是一本“写故乡”的书,而是一本“把故乡背在背上”的书,像脊梁上让背篓背带磨出两条深深凹槽的母亲,驼着背,走完一生。
  郦道元作《水经注》,以水为纲、因水证地。而《黄泥河》,是童年毛月亮下的煤油灯,是月光冰粉、鸡肠带,是晒场、苕窖,是剃头匠、补锅匠,更是老屋、志怪、隐身。这是《水经注》方法的现代散文演练。其中农事诸篇,恰如《诗经·豳风·七月》在打谷机与晒场之间的复活。
  在散文写作中,最难的是看见,或者叫凝视与被凝视。什克洛夫斯基所谓“陌生化”,即让石头重新成为石头、让熟悉的事物重新被看见。《黄泥河》作者深谙此道。《铁血船》中,祖辈戴在头上的斗笠成为“船头”,棕编蓑衣成为“船身”,雨季防洪成为惊涛骇浪上的海战,直至篇末陡然点破——“那船,时常停泊在故乡老屋的土墙之上”。一篇日常物什的礼赞,被写成了一部民族的迁徙史诗:“它们撑起这艘船,从遥远的荆楚大地,沿着长江逆流而上,驶入嘉陵江、涪江……它是故乡的诺亚方舟。”
  卡尔维诺在《看不见的城市》里让马可·波罗说出:“你所讲述的每一座城市都是威尼斯。”《黄泥河物语》里那些反复出现的田块、井台、石窟、坟茔,又何尝不是一座“看不见的村庄”?还有通感与今古嫁接的奇趣:山茅厕被写成“充电桩”,母亲熬制鞋垫浆糊的“502胶水”——现代词汇闯入农耕语境,产生奇妙的时空错位。《期待一场雪》中“没有雪花,我拿什么去把天空照耀”,《栽秧时节》里“秧苗啊你如此紧紧地站在姐姐面前……久久不愿走开”,散文与诗互为双桨,使叙事获得停顿与升腾,这与那条真实的黄泥河的呼吸是一致的。
  散文语言的境界是“不隔”。《黄泥河》大量使用川北方言土语,吃稀饭不叫“吃”叫“喝”,早饭、晌午、夜饭之外的傍晚叫“暗晌午”,一个字里有一部时间史;还有“扯筋”“打幺台”“撵路狗”“戳锅漏”……这些词自带体温与音色。
  就笔性而言,《黄泥河》近于汪曾祺的“淡而有味”,也有几分张岱《陶庵梦忆》以梦忆故国的简淡,更有几许幽默,而幽默是语言的盐:补锅匠麻哥收钱随喜,“剩下的,今晚我在你屋头来收哟”;花狗酒后要离婚,作者头一歪装醉过关。
  《黄泥河》是一种地理和时间的还乡,人与故乡之间,那些童年时期记忆
  的地名、物产、方言都是纸上还乡的地标和纽带。这是作者的隐秘和精神的需求,不仅回来了,还以还乡者的身份,向故乡展示了承载故乡的文本,为世人打开一扇川北的窗。
  《隐身的故乡》一文,展现的是故乡哲学:屋顶瓦片凭空坠落与房主亲戚车祸身亡的时刻重合;久病的祖母悬着一口气,只为等到最爱的孙子进门。马尔克斯的马孔多小镇上,死去的鬼魂在庭院里从容游荡。而黄泥河的志怪——黑龙潭鱼窝子里的人影、比扁担还粗的蛇蜕、正午进村的红衣女人——与其说近于马孔多式的拉美魔法,不如说承自《搜神记》《聊斋》与川中口传的志怪传统。作者决意让故乡保留一些秘密,让黄泥河人“始终保持一种敬畏甚至畏惧之心”。
  朱自清写父亲攀爬月台买橘子的“背影”,文铭权凭“驼峰的独特辨识度”在暮色中辨认母亲。母亲是“单峰驼”,是“我们家族最后一位真正的烹饪大师”,是泡菜母水的传人,她把物资匮乏年代的坦然、苦中作乐与就地取材的智慧,都腌进了一只只泡菜坛。
  故乡的河,在血管里静静流淌,成为背上厚重的行囊。作者在后记中说:“河流的意义,在于驻足与眺望。”这句话可以作全书的总注:他驻足,故有细节;他眺望,故有思想。
  在故乡日益“隐身”、村庄日益空心的今天,《黄泥河》以五十余篇短章,为一条无名之河立传,为一群无名者立像,为一门门正在消失的乡间手艺存照,它是文学的,也是民俗的;是怀旧的,更是抢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