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说,吃是有基因的,这话,我信。
回忆会变淡,甚至一段段地丢失,但儿时记忆里的美食,带着家的味道,却是顽固地活色生香,并且在个人日渐庞杂的美食谱系里成为一个温暖的记忆。
父亲的厨艺并不是特别出彩,但他热爱发明创造独门秘菜。父亲老家的美食是淮扬派,定居地的美食是川味、滇味杂糅派,这给父亲的创新预留了广阔的空间。不过,因为祖父母、母亲都相当默契地不能吃辣,所以,父亲的美食路线一直坚定地念着“鲜”字诀。
记得儿时,父亲常做清炖牛肉,祖父称赞不已,用他那江苏味、四川味高度融合的普通话多次夸奖:“这牛肉汤鲜得很!”那神情仿佛是又回了一次故乡,品尝了以“鲜”字当家的淮扬菜,很满足、很陶醉。儿时的我,眼里只有一块块闪着油光的肉,巴不得立马夹到自己的嘴里,所以不能理解。
洋丝瓜又叫佛手瓜,外表像两掌合十。洋丝瓜在1915年飘洋过海而来,在中国部分地区落地生根,在坊间被人们认为没有营养而不受重视,因为极易种植、收获喜人才得以保留。我家的院子里就种了两棵,藤蔓一路攀爬到了墙外,果实也顺便奉献给了路人。父亲大方地说,洋丝瓜太肯结了,喜欢吃就摘了去。母亲很爱吃洋丝瓜,我估计父亲的创作灵感应该是投母亲所好。于是,洋丝瓜就毫无悬念地成为这道清炖牛肉的最佳配角。父亲选择长得老的洋丝瓜,一来是老洋丝瓜外皮已经坚硬,把内里的甜度牢牢地封存住,二来是老洋丝瓜不会被炖烂了,第三应该是觉得扔了可惜。
通常,牛肉以红烧居多,在那些大众菜很普遍的年代,父亲做的清炖牛肉可谓是另类了。黄牛的腰窝肉、番茄、洋丝瓜在一锅热汤里相逢了。番茄必须多放几个,炖出来的牛肉汤不酸,只是鲜得掉牙。当物理老师的父亲善于在生活里运用物理学原理,所以他喜欢用高压锅。当高压锅刚在商店里出现,我们家就买回来频频使用了。清炖牛肉自然是离不开高压锅,当高压阀“哧哧哧”动力十足地吐着白汽时,家里牛肉飘香,那个香味直直朝我们的鼻子里钻,正在长身体的我们,肚子很配合地咕咕直叫。
春风又起,一年里最轻盈的日子闪亮而来,满目皆是怒放的花朵。父亲是在春天离开的,这以后的每一个春天,花香清淡仿佛思念,花香浓郁也仿佛思念,思念就这样没头没脑地随春风扑面而来。用父亲的方法做清炖牛肉,成为我在初春里的执念,于是在这个周末立刻安排。
调动记忆,加入一点发挥,我想这是最好的传承。买回新鲜饱满的黄牛肉,浸泡去血水、焯去沸腾后的浮沫、沥去牛肉的水分,加入生姜、大葱、花椒、辣椒、料酒,把牛肉炒出香味,做好准备工作。我也用高压锅开始炖,牛肉、番茄、洋丝瓜就一起交给时间了。饭点到了,清炖牛肉也做好了,汤色红亮,番茄融化在了汤里,若有若无的酸味爽口开胃,肉火巴不柴,洋丝瓜又软又甜,我很满意,与记忆重叠的美食,总让人倍觉温暖。
与四季对望,美食架起了一道道桥梁,生活里许多关于幸福的话题都有美食附体。生活是有趣的,如果有了美食推波助澜,这份有趣更多了内涵。像给食材码味一样,平淡的日子也需要码味,给点时间和耐心,再加点欢喜心,效果就明显呈现,仿佛是食材经过烹制后形成的复合美味,伸出细长的手臂,把这些日子拢在怀里。
缘于对美食的回忆,让我在悠闲的时候会忍不住动手做菜,从采购到烹制再到装盘上桌,一边动脑一边动手,像进行一门自我修行的功课,平日里的心急火燎变成了从容不迫,心浮气躁沉于气定神闲,踏实地在油盐酱醋的奇妙搭配里游走。当这种时刻被思念围绕时,便觉得有一束光从窗户外直照进心里,瞬间亮堂。
静下心来,做一道菜,如春风化雨般,平淡的日子变得滋味悠长。